第二十三章信任危机-《汴京梦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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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熙宁五年二月初七,亥时三刻。

    辽营中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梁从政回到自己的营帐,刚掀开帘子,就察觉到异样——帐内有人。

    他不动声色地走入,手按在腰间短刀上。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照亮了坐在阴影中的萧监军。

    “梁将军好警觉。”萧监军缓缓起身,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梁从政白日里给老吴的那枚,用作信物的家传玉佩。

    梁从政心中一震,面上却平静:“监军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萧监军将玉佩放在桌上,“只是好奇,梁将军既要派人去滹沱河投毒,为何还要额外安排三十人潜伏在西北树林?莫非……树林里有什么比投毒更重要的目标?”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梁从政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发生了——耶律斜轸果然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监军既已知道,又何必多问。”梁从政缓缓坐下,“不错,我确实另有所图。但那三十人,是为接应投毒队撤退用的。滹沱河上游地势险要,宋军必有哨探,万一被发觉,需要有人掩护。”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萧监军显然不信:“接应撤退,需要三十精锐?梁将军,你当本监军是三岁孩童?”

    梁从政抬眼看他:“那监军以为,我所图为何?”

    “本监军不知,但可以猜。”萧监军走近,俯身盯着他,“或许是想让那三十人,配合城中守军,烧我粮草?”

    两人目光交锋,寂静中只有油灯噼啪作响。梁从政忽然笑了:“监军果然高明。不错,我确有这打算——但那是备用计划。若投毒成功,自然不需烧粮草;若投毒失败,就只能硬来了。”

    “备用计划?”萧监军直起身,“梁将军,你可知道,军中擅改军令是何罪?”

    “死罪。”梁从政坦然道,“但监军也该知道,兵者诡道。若事事按部就班,如何取胜?”

    萧监军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也笑了:“好一个兵者诡道。梁将军,你可知为何陛下派我来?”

    “愿闻其详。”

    “因为本监军最擅长一件事——识人。”萧监军重新坐下,“二十年来,我见过太多投诚的汉将,有的真心,有的假意。而梁将军你……我看不透。”

    他顿了顿,继续道:“说你真心吧,你眼中总藏着别的东西;说你假意吧,你献的计策又确实狠毒有效。所以本监军决定,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什么机会?”

    萧监军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那是真定府东门的布防图,标注着守军兵力、轮换时间、甚至口令。

    “明夜子时,梁将军亲自带队,偷袭东门。”萧监军一字一句道,“若成功破门,你就是大辽功臣;若失败,或者有任何异常……”他指了指帐外,“帐外有五十刀斧手,随时可取你性命。”

    这是阳谋。耶律斜轸和萧监军根本不信任他,所以用这种方式逼他表态——要么真的攻城,手上沾满同胞的血;要么暴露身份,死无葬身之地。

    梁从政看着那张布防图,心中冰凉。这图太详细了,详细到不可能是外人能得到的。只有一个可能——城中确有内奸,而且地位不低。

    “监军从何处得来此图?”他问。

    “这就不劳梁将军费心了。”萧监军起身,“明夜子时,本监军会亲率大军在后压阵。望梁将军……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出帐。帘子落下,帐内恢复寂静。

    梁从政坐在黑暗中,良久未动。明夜子时,距离与城中约定的火攻时间,还有整整十二个时辰。萧监军选择这个时间点,绝非偶然——他就是要打乱所有计划。

    现在摆在梁从政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真的攻城,背叛所有信任他的人;要么提前发动火攻,但准备不足,很可能失败。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必须想办法通知城中。

    子时,真定府城中。

    顾清远刚睡下不久,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是值夜的亲兵:“顾大人,东门杨校尉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他立刻披衣起身。来到前厅时,杨校尉已在等候,脸色凝重得可怕。

    “杨校尉,何事?”

    杨校尉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顾大人,末将……可能被监视了。”

    顾清远心头一跳:“细说。”

    “今夜末将在城头巡视时,发现两个生面孔的士兵,说是新调来的,但对城防一窍不通。末将起了疑心,暗中跟踪,发现他们往城东一处废弃宅院去了。”杨校尉声音发颤,“末将不敢打草惊蛇,只在外围观察。约一刻钟后,那宅院里飞出一只鸽子——往辽营方向。”

    鸽子,信鸽。顾清远立刻明白了:“你是说,城中有辽军细作,而他们可能怀疑你了?”

    “不止怀疑。”杨校尉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末将在宅院外捡到的,应该是他们不小心遗落。”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杨可疑,除之。”

    字迹潦草,但意思明确。顾清远握紧纸条,脑中飞快运转。杨校尉是梁从政旧部,又是东门守将,确实是最容易被怀疑的对象。

    “杨校尉,这两日你可发现其他异常?”

    杨校尉想了想:“前日有个老兵问末将,若是梁将军真的投辽,末将会不会追随。末将当时严词驳斥,但那人眼神很奇怪……现在想来,可能是在试探。”

    “那人叫什么?现在何处?”

    “叫王三,原是火头军,前日刚调到东门帮厨。”杨校尉道,“末将已经派人盯着了。”

    顾清远沉思片刻:“杨校尉,你暂时不要回东门。我安排你去韩将军那里,协助筹备明夜行动。东门防务,我另派人接管。”

    “可是末将……”

    “这是命令。”顾清远严肃道,“对方既然要‘除之’,你留在东门太危险。况且,你若突然消失,反而能打乱他们的计划——他们会猜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会不会已经上报。”

    杨校尉明白了:“末将领命。”

    送走杨校尉,顾清远立刻去找郭雄和张载。三人连夜商议,决定将计就计:一面暗中排查细作,一面加强东门防务,但外松内紧,引蛇出洞。

    “只是,”张载忧虑道,“杨校尉这一调走,明夜东门的佯攻计划就要调整。而且细作能送出布防图,说明他们对城防了如指掌。火攻行动……恐怕已经泄露。”

    这是最坏的情况。如果辽军知道明夜亥时会有火攻,必定设下埋伏,敢死队出城就是送死。

    “必须通知梁将军。”顾清远道,“但如何通知?”

    三人面面相觑。梁从政身在辽营核心,如何传递消息?

    正为难时,门外又传来通报:“顾大人,城头射上来一支箭,箭上绑着这个。”

    亲兵呈上一个竹管。顾清远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薄绢,上面画着辽营新的布防调整——粮草守卫增加了一倍,西北角还多了两个暗哨。

    但最重要的是,绢角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三个圆圈,中间一点。

    郭雄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张载却脸色一变:“这是……绝命符。军中约定俗成,画此符号者,意为‘事已泄,勿来’。”

    顾清远浑身冰凉。梁从政在警告他们,计划泄露了。

    “那明夜行动……”郭雄声音干涩。

    “取消。”顾清远果断道,“计划泄露,去就是送死。我们必须重新制定方案。”

    “但梁将军他——”

    “梁将军既然能传出消息,说明他暂时安全。”顾清远强迫自己冷静,“而且他传回新的布防图,说明他仍在努力。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配合他,而不是打乱他的步调。”

    话虽如此,但每个人都清楚,梁从政的处境已极度危险。他能传出一次消息,未必能传出第二次。

    帐外,寒风呼啸。这个夜晚,注定漫长。

    二月初八,卯时。

    辽营中,梁从政一夜未眠。他坐在帐中,面前摊着真定府的城防图——昨夜萧监军给的那份。他在图上勾画着,标注出几个可能的突破口。

    帐帘掀开,老吴闪身进来,脸色苍白:“将军,出事了。”

    “说。”

    “昨夜萧监军离开后,暗中抓了我们三个人——老陈、赵四、孙五。”老吴声音发颤,“严刑拷打,要他们供出将军的真实计划。老陈……没挺住。”

    梁从政闭了闭眼:“供出什么了?”

    “只说了将军让我们潜伏树林的事,其他的一概不知。”老吴道,“但萧监军显然不信,今早又抓了五人。将军,再这样下去,弟兄们……”

    “我知道了。”梁从政打断他,“你去告诉剩下的弟兄:今夜子时的行动取消,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擅动。”

    “取消?那将军你——”

    “我自有安排。”梁从政起身,“老吴,你跟我最久,我问你:若我要你去做一件必死的事,你去不去?”

    老吴挺直腰杆:“将军但请吩咐!老吴这条命,二十年前就是将军救的,早该还给将军了。”

    梁从政拍拍他的肩,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把这封信,想办法送到真定府东门守将手中。记住,必须亲手交到守将手里,不能经第二人之手。”

    老吴接过信,贴身藏好:“将军放心,老吴就算死,也会把信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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