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砂石摩擦铁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母亲在灯下补衣服,父亲在堆着柴火,晓梅在温习功课——她借了同学的旧课本,在煤油灯下吃力地看着。 “怀民,”父亲突然开口,“你最近……心里有事?” 陆怀民的手顿了顿。 父亲不识字,但看人的眼光准。 这个老庄稼把式,能从稻叶的颜色看出缺什么肥,也能从儿子的沉默里看出心事。 “爸,”陆怀民放下磨石,抬起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能继续上学,您觉得……” 他没说完。这话在1977年6月的皖南农村,听起来像痴人说梦。 父亲深深吸了一口旱烟,烟雾在暮色中缓缓散开。良久,他才说: “你记得村西头的老陈先生吗?” “记得。以前教过书的先生。” “嗯。”父亲点点头,“最困难的那几年,村里没几个识字的人,谁家要写封信、读个通知,都去找他。他总说,字是人的胆,识了字,走到哪儿都不怕。” 父亲顿了顿: “后来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好,还是摸着一本旧字典,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我去看他,他拉着我说,‘建国啊,我这辈子没留下啥,就留了几本书。你要是有孩子,一定让他们念书。书里有路。’”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晓梅翻书页的沙沙声。 “怀民,”父亲看着儿子,“咱们庄稼人,靠土地吃饭,实在。但要是……要是真有那么条路,能让你走出去,看看更大的天地——” 他拍了拍柴火堆:“爸不拦你。” 陆怀民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前世,父亲没说过这样的话。也许想过,但没说出口。 那时家里太穷,穷到连“梦想”都是奢侈品。 “我只是……随便想想。”陆怀民低声说。 “想想好。”父亲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土,“人活着,得有个念想。” …… 夜深了。 陆怀民躺在木板床上,透过窗棂看着外面的星空。 农村的夜,黑得纯粹,星星密密麻麻,格外深邃。 他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高考恢复的消息会在十月公布,考试则在十二月,离现在还有半年。 前世,消息公布时已经临近考试,很多人来不及准备,只能仓促上阵。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提前知道。 理科……数理化……他已经很久没碰过了。 前世那些知识,在几十年的工作中早已融入骨血,但要重新变成应试的内容,还需要梳理。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课本。 初中毕业那年,他的课本都卖了废纸。 农村孩子读书,少有能把课本留到第二年的,要么传给弟妹,要么卖了换钱。 他翻身下床,蹑手蹑脚走到堂屋。 煤油灯还亮着,晓梅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下压着皱巴巴的数学作业本。 陆怀民轻轻抽出本子,翻开。 字迹工整,每一道题都做得认真。 有些题明显超纲了,但她硬是用笨办法解了出来,旁边还有小字的注释——“老师说可以这样想”。 他心头一热。 把作业本放回去,陆怀民看到墙角堆着些杂物。 走过去翻找,在旧箩筐下面,发现了一捆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他小学时的课本。 语文、算术、自然,三本,边角都磨破了,但每一页都干干净净。 还有一本手抄的《趣味物理小实验》,是他五年级时,从县里来的代课老师那里借来抄的。 那个老师只待了三个月,就被调走了。 走之前,他把这本手抄本送给了陆怀民:“你手巧,爱琢磨,以后会有用。” 后来呢? 后来在农机站,这本小册子真的派上了用场。他靠上面的原理,修好了公社第一台柴油机。 陆怀民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万物皆有理,理在细微处。”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要做些什么。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