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腊月二十四,海上。 风浪没有停。 两艘船在铅灰色的海面上颠簸,像两片随时会被吞没的落叶。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船舱里进了水,水手们轮班往外舀。有人开始呕吐,有人嘴唇发紫,但没有一个人说“回去”。 范蠡站在船头,已经站了一夜。 他的脸色发白,眼眶深陷,胡茬冒出来,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但他没有动,只是一直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茫茫的海天之际。 “范大夫,”船老大走过来,声音沙哑,“您去歇一会儿吧。这样下去,身子撑不住。” 范蠡摇摇头:“找不到她,歇不下。” 船老大张了张嘴,想劝,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海狼多年,知道范蠡的脾气。这个人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倔。他说要找,就一定要找到。 “范大夫,”另一个水手指着远处,“您看那边!” 范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海面上,漂着一块木板。 “靠过去!” 船驶近,水手用长篙把木板勾过来。那是一块船板,半焦半湿,显然是从烧毁的船上漂下来的。木板上还残留着半个“姜”字——是姜禾船队的标记。 范蠡握着那块木板,手指微微颤抖。 船板在这里,说明姜禾的船队确实在这里遭遇过激战。说明她没有骗他,她真的出事了。 “往北。”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继续往北。” 船老大犹豫了一下:“范大夫,再往北就是冰海了。这个季节,船可能被冻住……” “往北。”范蠡重复道。 船老大不再劝,下令继续航行。 午时,天更阴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海面。浪头更高了,船身倾斜得厉害,好几次险些翻覆。水手们脸色发白,却咬着牙硬撑。 范蠡依然站在船头,像钉在那里一样。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块船板。 忽然,他看见远处有一个黑点。 不是岛,是——船。 一艘船,倾覆在海面上,船底朝天,随着波浪起伏。 “靠过去!” 船驶近。那是一艘中等大小的海船,船身多处烧焦,桅杆折断,船底被撞出一个大洞。船上没有人,只有几具尸体漂在附近的海面上,已经被泡得面目全非。 水手们把尸体捞上来。一共五具,都是男人的尸体,穿着姜禾船队的衣裳。其中一具,范蠡认得——是那个会造船的田英旧部,姓韩,三十来岁,前几个月还在岛上造船。 范蠡蹲在他身边,看着那张泡得发白的脸。 他死了。 船毁了。 姜禾在哪里?公子阳生在哪里? 范蠡闭上眼睛,又睁开。 “搜。”他说,“看看船上有没有活人,有没有线索。” 水手们爬上倾覆的船,四处搜寻。船舱里全是水,东西漂得到处都是。有人找到一只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件衣裳——女人的衣裳。 范蠡接过那件衣裳,认出那是姜禾的。 衣裳还在,人却不在。 “范大夫,”另一个水手喊道,“这里有字!” 范蠡快步过去。那是一块舱板,上面用刀刻着几个字,潦草而匆忙: “船沉。人亡。我带公子走。北。” 是姜禾的笔迹。 范蠡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发热。 船沉了。人亡了。她带着公子阳生,往北走了。 往北——那是更冷的地方,是冰封的海域,是绝境。 但她还活着。 至少那时候,她还活着。 “范大夫,”船老大小心翼翼地问,“还往北吗?” 范蠡站起身,望着北方。 天色更暗了。乌云翻滚,像要压下来。海面上的风更大了,吹得船帆猎猎作响。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不是雷,是冰裂的声音。 再往北,就是冰海了。 船进去,可能就出不来。 但姜禾在那里。 她带着一个病弱的少年,在冰海上漂流。没有船,没有粮,没有御寒的衣裳——她怎么活? “往北。”范蠡说。 船老大看着他,终于点头。 “往北!” 两艘船,调转船头,向那片未知的冰海驶去。 腊月二十五,海上。 冰。 海面上开始出现浮冰。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几块,像白色的莲花漂在水上。越往北,冰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船只能在冰缝间艰难穿行。 天更冷了。水手们穿上所有的衣裳,还是冻得发抖。船舷上结了冰,甲板上滑得站不住人。有人手上生了冻疮,红肿溃烂;有人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范蠡把自己的衣裳给了那个咳嗽最厉害的水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袄。西施给他做的冬衣,他一直抱在怀里——那是给姜禾的,他舍不得穿。 “范大夫,”船老大冻得嘴唇发紫,“不能再往北了。再走,船会被冰封住,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范蠡望着北方,没有说话。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