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三月二十九,黄昏。 这是陶邑被围的第三天。 太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城染成血色。城墙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黑褐色的斑块,一块叠一块,分不清是哪一天留下的。城下的尸体堆得像小山,散发着刺鼻的臭味,引来成群的乌鸦,在暮色中盘旋嘶鸣。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血色。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眼眶深陷,胡茬满脸,身上的衣裳被血浸透又风干,硬得像铠甲。但他的腰杆依然挺直,目光依然锐利。 身边,杜衡握着一张弓,脸色苍白,但站得很直。 这孩子今天杀了三个敌人。 第一次上城,第一次杀人。他吐了很久,吐完之后,又捡起了弓。 范蠡没有劝他下去。因为劝也没用。这座城,每个人都在拼命。 “范大夫。”屈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范蠡转身。屈由满脸血污,一只手臂用布条吊着,血还在往外渗。他身后跟着几个管事,个个带伤,但眼神还在。 “粮仓那边……被投石机击中了。”屈由的声音在颤抖,“烧了……烧了三座仓。” 范蠡的心一沉。 “损失多少?” “至少……至少两千石。” 两千石。 够五千人吃半个月。 范蠡闭上眼睛,又睁开。 “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个月。”屈由道,“若省着吃,能撑四十天。” 范蠡点点头。 四十天。 四十天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撑。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日起,百姓每人每日口粮减半。守军减三成。” 屈由脸色一变:“范大夫,百姓们……” “我去说。”范蠡道,“我亲自去说。” 酉时,范蠡站在城中的空地上。 周围聚满了百姓。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都看着他,眼中带着期待、恐惧、希望、绝望——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范蠡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诸位,粮仓被烧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损失了两千石粮。剩下的粮,只够一个月。” 骚动更大了。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喊,有人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 范蠡抬起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他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每人每日口粮减半。守军减三成。这样,能撑四十天。” 没有人说话。 范蠡继续道:“四十天后,若援军还不到,我们就……” 他没有说下去。 人群沉默了。 过了很久,一个老者站出来。是城西的孙大爷,七十多岁了,儿子战死在去年那场守城战中,儿媳也死了,只留下一个七岁的孙子。 “范大夫,”他颤巍巍地说,“老汉这把老骨头,吃不吃都行。把老汉那份,留给娃娃们。” 范蠡看着他,眼眶发热。 又一个妇人站出来:“民妇那份也省了。男人死了,我一个人吃什么都行。” 又一个:“俺也是。” 又一个:“俺也是。”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出来。 范蠡看着他们,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深深鞠了一躬。 “范某……替陶邑,谢过诸位。” 戌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在门口等他。她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范平已经睡了,大黄蜷在他脚边。 杜衡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姜禾坐在廊下,望着夜空。她的手臂上又添了新伤,是今天守城时被流矢擦过的。她用布条随便缠了缠,血还在往外渗。 范蠡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疼吗?” 姜禾摇摇头。 “不疼。”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范郎,”姜禾忽然道,“你说,海狼他们在那边,能看到我们吗?” 范蠡望着夜空,缓缓道:“能。” “那他们看到我们这样,会怎么想?” 范蠡想了想,轻声道:“他们会说,好样的。” 姜禾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 “真的?” 范蠡点点头。 “真的。” 姜禾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亥时,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写给谁?他不知道。 但今夜,他特别想写。 写了几行,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见西施站在门口。 “范郎。” 范蠡放下笔。 西施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有件事想跟你说。” 范蠡看着她。 西施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若城真的守不住……你带姜姑娘和孩子们走。从海上走。” 范蠡一怔。 “那你呢?” 西施摇摇头:“我不走。” “为什么?” 西施看着他,目光平静。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