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宗会武落下帷幕的第三天,北线的军报就送到了流云殿。加急火漆封筒上盖着三根朱红翎羽——那是画梅宗最高级别的军情急件,意味着前线已经接敌,且敌方规模超出驻地守军的应对能力。 刘叙白被叶凝从客院里叫出来的时候,正在给幼鹤喂第三遍灵泉水。小鹤破壳三天,银白色的绒羽已经干透了,蓬松松地裹着它圆滚滚的身子,走起路来还不太稳,但已经学会了跟在刘叙白脚后跟后面一颠一颠地跑。客院干脆把偏房腾出来给幼鹤当了临时鹤舍,陈砚用松木条钉了个矮围栏,还铺了自己一件旧棉衣给幼鹤当窝,幼鹤却每晚都偷偷跳到刘叙白床尾蜷成一个银白色的绒球。 他把水碗放回鹤舍,示意陈砚照看幼鹤,自己快步朝流云殿走去。流云殿内烛火通明,江晴雪站在殿中央的沙盘前,沙盘上以灵力凝出了画梅宗北线防区的微缩地形——矿脉城寨、灵石矿道、阵基节点,以及用红光标注的斩仙宗集结区域。红光已经从一个点扩散成了一片扇形,前锋距离矿脉城寨不到五十里。 “斩仙宗的主力动了。”江晴雪的表情仍然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指间灵光在沙盘上点出七个红色标记,“七个据点,至少三名金丹,二十名以上筑基。前哨试探的兵力已经被他们全部收回,这是总攻的态势。矿脉城寨的防御阵虽然上次修复了,但阵基节点在龙犀冲撞时留下过结构性损伤——当时没有条件彻底重修,只是做了应急补强。如果这次敌方集中攻击阵基节点,城寨最多撑十二个时辰。”她抬起眼睛,在殿内环视了一圈,“掌教已经批准了北线增援计划。流云峰所有内门弟子,即刻整装,两个时辰后出发。寒潭谷的援军会从东侧迂回包抄,与我们形成钳形夹击。” 苏清欢站在沙盘对面,眉头微蹙:“斩仙宗这次总攻的时机选得太巧了,会武结束第二天就开拔,说明他们的物资、阵器、高阶战力都配齐了。嵌阵钉和破阵锥他们只用了第一次试探进攻,主力还没动过那些从矿脉内部传出去的禁阵材料。如果这趟他们把剩下的全部集中一处打过来,矿脉的阵基节点就绝不止是补强能接住的。” 江晴雪以指背敲了敲沙盘边缘,示意身旁的执事弟子把一面阵盘推近沙盘中央。阵盘上悬浮着一组正从北线矿区发回来的实时幻影——矿脉防御阵能量运转曲线上有一道极不正常的低频脉动,每半柱香出现一次,每次恰好消耗掉护矿大阵自行修复速率的十分之一。“北线内务堂前几天查抄了一批未出库的阵材,里面找到两根没来得及送进矿脉核心区的嵌阵钉。”苏清欢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暗银色的残钉,放在沙盘边上,“和矿道里拔出来的那些一样。韩知渊两年前调走的那批禁阵材料,到现在还没用完。他现在人死了,链子却没全断。矿脉内部应该还有一个能接应这批阵材的人,级别不比他低。” 江晴雪默然片刻,将手边的长老令箭递给苏清欢:“到了矿脉之后,优先找到这个人。”苏清双手接过令箭,郑重应下。江晴雪又转向刘叙白,补充了一条安排:这次援军编队按战时编制,刘叙白与苏清欢同编入第二队,负责镇守主矿道阵基节点。陈砚以流云峰辅兵身份随队负责后勤与传讯。 两个时辰后,流云峰演武场上集结了四十余名内门弟子与相同数量的辅兵,全员登上了雪蹄乌骓马。飞羽鹤群被灵兽厩的弟子统一调出,鹤背上负责运送阵材和符箓包裹的弟子已经就位。陈砚背了整整两袋备用药膏和绷带,又往刘叙白马鞍后面多挂了一只皮囊,里面装着阿宁天不亮就起来烙的干饼和一小罐腌萝卜。幼鹤被留在客院,阿宁抱着它站在演武场边送行,幼鹤朝刘叙白的方向伸长了脖子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尖,被马蹄声一盖就听不见了。 四十几匹雪蹄乌骓马在官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雪尘。马背上没有人说话,前两日在剑擂和竞速中交过手的同门此刻才重新有了并肩作战的自觉,各自检查着剑鞘、阵盘、伤药的剩余数量。刘叙白策马跟在苏清欢侧后方,青鞘长剑的剑柄随着马背的颠簸一下一下轻磕在他腰侧。他偶尔瞥一眼左手边荒坡延伸的方向,想起上一次从这条路去矿脉,陈砚还吊着一条胳膊。 八百里急行军,抵达矿脉城寨时已是次日上午。城寨的轮廓在晨雾中缓缓浮现,灰白色的石墙上多了好几道新鲜的修补痕迹,那是上次突袭之后驻地弟子连夜补上去的。寨门前的鹿角拒马重新用铁木加固过,防御阵的淡金色光罩笼罩在城寨正上方,比上次更亮一些——阵基节点在援军抵达前已被驻地阵修反复修补过,但刘叙白下马后第一眼就看见了光罩最北侧那道细细的颤纹。那是阵基节点残留结构性损伤造成的灵力外泄,哪怕反复补强,也无法从根本上修复那道被龙犀撞角凿穿的旧创。 “看光罩北侧,三息一颤。斩仙宗如果知道这个频率,就能算出节点补强的薄弱窗口。”刘叙白对身旁的苏清欢说。苏清欢没有接话,只是握了握腰间青锋剑的剑柄,径直朝寨门走去。 第二队被安排驻守主矿道阵基节点。矿洞入口那道铁木拱门已经被加固过,两边多设了四道暗桩和一小队流云峰哨探。刘叙白站在阵基石台旁检查残留的灵银阵纹,这些阵纹的修复痕迹仍然历历在目——上次鏖战后的应急处理虽然细致,但有几处衔接点的回灵速度始终比其他区域慢半拍。 他把青鞘长剑插在身前的碎石地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离出发前服下的护脉丹药力已经完全平复,腿部旧伤的血痂在急行军中被反复崩开又被陈砚换药包扎了好几回,此刻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灵力光团正以比以往更高的频率自主脉动。炼气四层的壁垒已经薄如蝉翼,剑心种在经脉深处织出了几道尚未完全定型但余韵清亮的剑脉纹路。无论突破在今天还是明天,这道槛已经只剩最后一推。 苏清欢从外面巡查回来,将城寨防御阵的实时能量波动图拓在一张薄绢上摊在他面前,手指点着矿道正北方向:“前方斥候回报,斩仙宗主力已进入矿脉外围二十里。打头阵的不是步兵,是破阵锥和玄甲地龙——整整六头。”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十头被加急调至四个方向,同一时间冲击城寨外墙和阵基节点。能顶多久?” 刘叙白看着能量图上那些正加速逼近的红色标点,再看向身后石台上阵基节点仍在缓慢回灵的缺口,想起墟市收藏夹里那柄御风剑鞘。御风剑鞘可以把飞剑灵力消耗降下来,给后续几轮攻防的紧急驰援多留一些应变的余力。他把手机从怀里掏出来,直接点下购买。剩余的灵石只剩几枚零碎石子,但他没有犹豫太久——阵基节点的光罩正北侧的颤纹加深了。他把御风剑鞘套在青鞘剑上,剑鞘入套时发出一声极清脆的机簧咬合声,剑身上的青光比之前内敛了许多,但灵力的流转更加紧凑,每一缕灵力都被压缩在剑鞘内部的微型阵纹回路里,不再外泄分毫。 苏清欢看了眼他新换的剑鞘,没说话,只是把肩上的披风解下来铺在地下,将随身符箓分门别类放在自己面前,又从怀中取出那枚江晴雪交给她的流云令箭放在身侧。 日头升到天顶的时候,北线的地平线上腾起了第一道烟柱。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斩仙宗的玄甲地龙用头部搭载的破阵锤猛烈敲击城寨外围东南角的灵阵基柱,每砸一下,防御光罩最北端那道颤纹就加深一分。沉闷的撞击声穿过矿道岩壁从远方传导过来,地面上的碎石随之轻微震动。六头地龙中最强壮的一头披覆着漆黑的玄铁鳞甲,獠牙上嵌了数枚与龙犀所嵌相同的暗银邪钉,每一次撞击都带动镶嵌在鳞甲上的阵钉释放一圈圈暗红邪纹,阵基补强节点周围输送灵力的几条辅脉在这些邪纹的干扰下开始闪烁明灭。 陈砚从侧翼哨口冲回主矿道,对刘叙白说护矿大阵的南侧走廊失了两道哨桩。流云峰的第一队和寒潭谷的侧翼援军正在那里与斩仙宗的金丹修士激烈交手,他所听到的攻击号角正是从南侧走廊传来的。 “来了。”苏清欢站直身体,青锋剑清越出鞘。刘叙白将套着御风剑鞘的剑从地面拔出,剑刃上那一层薄薄的青色灵光在昏暗的矿道中格外沉静。主矿道正面,三道暗红战袍的身影已撞穿哨口烟尘,为首那人手持一柄通体流转暗银邪纹的破阵金锥,椎尖对准阵基石台,朝他们直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