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薛明阳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台下那些脑袋,落在东边天际。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了小序。 “丙辰中秋,登文昌山,对月怀远,作此篇。”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第一句出口的时候,台下的议论声还没完全收住。 第二句落下来,好几个人同时闭了嘴。 把酒问青天。 五个字。 不是对着月亮叹气,不是望着天空伤感。 是端起酒杯,直接朝老天爷发问。 台下第四排一个年轻秀才手里端着茶碗,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旁边的同伴推了他一把,他也没反应。 “不知天上楼阁,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这三句出来,台下彻底安静了。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全闭了嘴。 我欲乘风归去。 想飞到天上去。 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飞上去之后呢? 太高了,冷。 韩秀才手里的茶碗端到半空,忘了喝。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把那五个字重复了一遍。 高处不胜寒。 他考了三次乡试,三次落榜。 每一次都觉得差一点就够到了。 可够到之后呢? 站在更高的地方,就不冷了吗? 方秀才扭过头来,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彼此眼底的震动,藏不住。 薛明阳的声音还在。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台下好几个人同时吸了口气。 一个人在月光底下,跟自己的影子跳舞。 何似在人间。 天上再好,哪比得上人间。 台下第二排,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秀才搁下手里的笔。 他原本在悄悄记录赵文翰那首诗,这会儿笔尖的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 他看都没看。 薛明阳没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下阙跟着来了。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九个字,三个画面。 月光转过楼阁,低低照进窗户,照着一个睡不着的人。 薛明阳念到“照无眠”的时候,嗓子哑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冬天。 父亲遇劫的消息传回来,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宿。 那晚他也是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台下第三排,一个鬓角全白的老秀才抬起了头。 五十六岁了。 二十年前离家赶考,妻子病故的消息传到省城的时候,他正坐在考场里答卷。 不应有恨。 月亮不该有什么遗恨。 可你为什么偏偏在分别的时候才圆呢。 老秀才的眼睛红了。 他身边那个四十出头的举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举人低着头,两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袍角,一声不吭。 他家老母今年七十二了。 他在外做了八年幕僚,今年中秋还是没能回去。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三句念完,场上没有一个人在说话了。 呼吸声都轻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十二个字,天底下所有的遗憾都写尽了。 此事古难全。 自古如此,谁也逃不掉。 赵守拙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没送到嘴边。 眉心皱了一下。 不是不满。 是被这十二个字压住了。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