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那夜雨停以后,山路仍旧湿滑。 泥水裹着烂叶,踩下去便陷进去半寸。山风一吹,草木间残留的雨水簌簌落下,打在斗笠边沿,声音细碎。 左若童走在最前面,白袍不染泥水。 苏白与李慕玄跟在后面。 刚下山时,李慕玄兴致很高。 这是他第一次随左若童远行,又刚在火车上收拾过异人人贩子,之后雨夜官道还见识了苏白远隔一里操控暗影救人。如今再去陆家给老太公贺寿,少年心里难免有些新鲜劲。 可走了半日,李慕玄脸上的笑渐渐没了。 官道旁有座破庙。 庙门塌了半边,里面挤着十几个衣衫破烂的流民。有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那孩子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睛睁着,却没有半点光。 再往前,路边躺着两具草席卷起的尸体。 草席太短,露出一双冻得发青的脚。 几只苍蝇绕着草席乱飞。 嗡嗡声钻进耳朵里,比刀刮骨头还让人难受。 李慕玄停下脚步,盯着那双脚看了许久,喉咙动了动。 “师父……” 他声音发涩,“这人没人埋吗?” 左若童看了草席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路,他们已经看见太多。 破庙里的,树根下的,草丛里的,还有倒在沟渠边,半边身子被泥水泡得发胀的。 有些人已经死了。 有些人还睁着眼,只是离死也不远了。 李慕玄拳头慢慢攥紧。 “这是人啊。” “就这么扔在路边?” 左若童轻声道:“乱世里,最不值钱的,有时候就是人命。” 这话很轻,却像石头一样压在李慕玄胸口。 又走出几里,三人看见一个头发枯黄的小女孩趴在女尸身上。 她不停摇晃那具尸体,嘴里发出沙哑的哭声。哭到后来,连声音都快没了,只剩喉咙里一点破风箱似的响动。 她抬头看见苏白三人,眼神里没有求救。 只有麻木。 像已经知道,喊也没人会来。 苏白脚步停了停。 他从包袱里取出干粮,递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愣了一瞬,随后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干粮往嘴里塞。她连嚼都不嚼,噎得脸色发紫。 苏白伸手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两下,等她缓过气,又把几枚铜钱塞进她怀里。 李慕玄沉默片刻,也从自己包里翻出两块饼塞过去。 左若童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小女孩掌心。 小女孩死死攥着那些东西,眼泪掉下来,却不敢哭出声。 因为她还要活。 李慕玄转过身,眼眶有些红。 “苏白,他们为什么不逃?” “留在这儿等死吗?” 苏白看着官道尽头,声音很低。 “往哪儿逃?” 李慕玄一怔。 苏白道:“这年头,哪里不是这副样子?一个地方活不下去,换个地方,也未必能活。” 旁边一个挑着破担子的老汉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老汉原本想绕开,可见左若童几人气度不像寻常人,又不敢走得太急,只能低着头从旁边过。 苏白开口问道:“老人家,这附近怎么这么多流民?” 老汉脚步一僵。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苦笑道:“还能怎么着,活不下去了呗。” 李慕玄问:“是闹灾?” “灾是有,可没这么狠。” 老汉摇摇头,脸上沟壑挤在一起。 “税,粮,钱,一层层压下来。听说有些地方,税都收到几十年以后去了。” 李慕玄瞪大眼睛。 “几十年以后?那人还怎么活?” 老汉扯了扯嘴角。 “能喘气就算活。” 他指了指远处镇口一间挂着暗红灯笼的楼子,声音压得更低。 “粮被收走了,地卖了,男人去烟馆抽大烟,抽到最后人不像人。欠了债,就卖媳妇,卖孩子。” “帮派来收钱,儿子拉去做苦力,女儿送到脏地方。” “差役进村,一脚踢开门,把灶里最后一把米都刮走。” “你要是不从,轻的打一顿,重的抓壮丁。女人抵债,孩子抵债,人命也能抵债。” 李慕玄额头青筋绷起。 “报官呢?” 老汉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却又不敢笑出声。 “报官?” “官老爷嫌你晦气。给你几板子,打不死算你命大。想赎人,拿钱。” 李慕玄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还是人吗?” 老汉吓得连忙摆手。 “小道爷,这话可不敢说。” “让人听见,要掉脑袋的。” 说完,他挑起担子,佝偻着身子快步走了。 李慕玄站在泥地里,眼中怒火几乎压不住。 “畜生。” 他一脚踩进泥水,溅起浊水一片。 “师父,我真想现在就回县城,把那些贪官污吏全宰了。” 第(1/3)页